2025年11月16日下午,青年作家、非虚构写作者刘子超来到「华语文学的当代声音」系列讲座,与中文系陈济舟教授展开了一场题为「世界纪行:边缘、旅行和刘子超的写作」的对谈。
在正式对谈开始前,刘子超先走入陈济舟老师主讲的「文学的三个南方:南洋、岭南、西南」课堂,与同学分享其自我定位为「边缘者」的观看方式。他指出,旁观者的姿态能带来更自由、开阔的视野,而「中心/边缘」并非固定结构,而是会随立场与尺度而变动。例如他笔下的中亚,在今日或显偏僻,然置於长时段歷史视野中,却是连接欧亚的枢纽。正是在这样的辩证之中,「边缘」成为他展开叙事的起点,也是其写作最具张力之处。
讲座伊始,陈济舟老师向同学们介绍了刘子超,指出他以旅行与非虚构写作见长,作品足迹从中亚、南亚延伸至巴尔干,以中文书写展现出一位八〇後青年作家想像与介入世界的方式。陈老师进一步强调,刘子超的旅行叙事跨越多重文化场域,这也提醒我们思考何为中心、孰是边缘,以及中文旅行书写应如何避免复刻殖民视角,而以更平视、更具同理心的方式接近他者。

陈济舟老师向同学们介绍刘子超
Q: 陈济舟 | A: 刘子超
Q: 刘老师,请问您何时开始觉得「移动」是重要的?是之前就喜欢旅行,还是做了记者後,慢慢转向这种「移动体」或非虚构写作?
A: 我从高中到大学毕业这十多年,一直写诗和小说,也发表过作品,但总觉得写作缺乏某种深度,如果想成为职业作家,就需要更深的思考。我们这代作家开始写作时,上一代50、60後的作家正值创作高峰。除了技巧和才华,他们还经歷了巨大的歷史变迁,这些歷史经验提供了特别强大的创作力量。我们则生活在相对平稳的环境中,没有那种题材上的选择权。我们这代作家的特殊之处在哪?声音何在?我们能写出什麽以前中国作家很少写或没写过的东西?这是我思考很久的问题。2011年我还在做记者时,报业创办一本人文旅行杂志,资助我去印度採访四十多天,写了一篇两万多字的封面文章。那是我第一次尝试旅行写作,感到一种自由——与小说相比,旅行题材是非虚构,能解决我写作中的某些冲动。比如,描写人物、故事、景物时,能调动小说写作的经验,也能直接谈论歷史和政治,把两方面想表达的东西融合在一起。这种感受很强烈,是以前写小说没有的体验,我觉得这是适合我的方向。
Q: 很有意思,我读您的文章时一直在思考如何定位刘子超在当代写作中的位置,自然会想到「世界文学」和世界性的写作。但从您刚才的论述,我隐约感受到中国与世界之间的「隔」,因为这种隔离,您的写作才去进入世界。相比之下,一些西方作家似乎本就自在於世界,没有特意介入的意图。另外,我原以为您的写作跳出了夏志清所说的「情迷中国」,但您提到启动世界旅行的情境时,中国似乎仍在背後。您觉得这种「情迷」真的可以拿掉吗?
A: 我觉得拿不掉,这可能是中国人的一种性格,我即便写世界各地,也常不自觉地「回到中国」。在牛津做访问学者时我曾感受到,离开国内半年,注意力被抽离,写作会出现轻微的「失焦」。

刘子超对话陈济舟
Q: 您在牛津的「失焦」,我能理解,我猜可能是语言环境和山水建筑带来的情感隔阂。您现在在峨眉山写作,近年学界讨论「风土」对创作的影响,您的作品也在呈现世界各地的风土与人。我想问两点:一是把特定地方与情感或性格结构联繫,会不会有本质主义的风险?二是自然环境本身,如光线、气候、湿度,会如何影响书写?比如《沿着季风的方向》到东南亚时,潮湿闷热的环境对您的书写有何影响?与写中亚或巴尔干相比有什麽不同?
A: 只能写较的短篇幅,因为太热了,待不了太久。所以那本书是短篇集,每个地方待的时间不长。
Q: 我特别喜欢「掸邦」那篇,写泰国与缅甸边境的柏威夏寺,涉及民族国家边界问题,这在後来的《血与蜜之地》中完全展现。能谈谈您选择写作对象和主题的考量吗?
A: 我希望读者对写作对象有一定了解,但又不至於太熟悉,因此选了泰柬边境悬崖上的寺庙,歷史上是争议的焦点,既熟悉又带点陌生感。随时间推移,我愈来愈偏向按照自己的兴趣去探索,因为大多数读者对世界本就不太熟悉。我的构想是,每本书聚焦一个地区、一个主题,最终像拼图般,用中文呈现出整个世界的图景。例如,中亚探讨苏联解体与一带一路影响,巴尔干关注民族主义復甦,中东则呈现宗教世俗化与保守勢力的拉锯。虽然地区不同,每本书背後都有普遍性的问题;未来若写非洲,则可能聚焦殖民与後殖民制度遗绪。
Q: 在你与全球南方小国创作者长期交流的经验中,是否明显感受到「大国」与「小国」在观看世界方式上的差异?能否分享一个具体例子,或其实并没有如此鲜明的区别?
A: 我记得在巴尔干波黑的莫斯塔尔,城市被一条河分隔,克罗埃西亚族与波斯尼亚族几乎不跨河,大道成为两族分界,河边建筑多为战後废墟。我认识一位银行职员达米尔,他薪水低,甘於基层工作,因此能带我游览小村落,也尝试接待旅客、做小项目,但目的仅是每月多赚几百块。他问我「中国为什麽要躺平?」这让我突然明白,我们以为在讨论同一件事,但逻辑与视角完全不同。对我来说努力可能带来成功,但对处於动盪、分裂小国的人,很多行动只是生存策略,这正反映大国与小国在观察世界方式上的根本差异。

对谈现场
Q: 最後一个问题,您未来的写作计划还有多久?您有没有想过,写到某个程度就停笔?
A: 我之前想过,为什麽会辞职去专职写作?一方面是因为当时报业环境恶劣,大家都在寻找赚钱的机会,这种过度竞争和浮躁让我感到非常焦虑,也消耗了大量精力。另一方面,我其实在那时候设想过一个假设:如果我已经非常有钱,并且时间也很充裕,我会想用这些资源做什麽?我最想做的、最有意义的事情是什麽?我想了很久,最後想到的就是旅行和写作这两件事。如果你已经有很多钱,你依然会去做这件事,那麽即便你没钱,也不应该阻止你去做。
Q: 我想,大家听到这种说法都会很高兴,也会期待看到更多源源不断的这样的创作。
最後,同学们就从事新闻与非虚构写作的建议、海外社区生活观察、作品影视化与英文出版、旅行书写方法、虚构与非虚构的关系、审查制度,以及挑选关键字记录素材等问题向刘子超提问。刘子超耐心分享自身经验,提出实用建议,并强调观察、批判自我与寻找立足点的重要性。陈济舟老师则对问题进行整理与引导,最终以刘子超的旅行计画与创作展望作结,鼓励同学思考创作与时间的延展性。

提问互动环节

活动合影
